瓜田囍事

【丹邕】Dirty Water

BY 胡椒军士的寂寞芳心俱乐部


Dirty Water-The Jesus and Mary Chain




90年代乐队AU

 

01.

 

乐队巡演就像在漆黑一片的海域上航行。

 

邕圣祐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忍着胃痛把脑袋抵在车窗上。窗外以八十迈时速移动的景色,连贯且重复,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车上的所有人都睡着了,他的乐队成员,临时乐手,巡演经理,还有一个上一站跟着他们上车的女孩儿,她身上披着自己的外套,渔网袜撕出破洞的地方隐约看见几道皮肉伤。

 

大巴车的空调坏了,于是所有人都以紧抱着自己的姿势入睡。只有邕圣祐醒着,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五脏六腑被无比强烈的眩晕感绞在一起。

 

北欧,乐队巡演的第二站。

 

邕圣祐边抹嘴巴边从厕所隔间里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把消化器官都吐出去了,以至于一整天没有进食的胃居然已经感觉不到饥饿。

 

“还好吗?”丹尼尔拿着瓶啤酒晃进来,跳上洗手池,边灌了自己一口边问道。他看起来状态不错,至少比自己好——显然是在大巴车上睡了个饱觉。

 

邕圣祐没力气回答,打开水龙头不停地往脸上拍水。他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泡进冷水里,从头浇到尾,浇到自己神智不清,最好失去意识。他伸手去够丹尼尔手里的啤酒,半路被对方攥住了手腕。

 

“你得先吃东西。”丹尼尔看着他颧骨上的水珠一路滑倒下巴,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会吐。”

 

丹尼尔挑眉,“晚上还要演出,我不想看你一头栽倒在军鼓上。”

 

“不会的。”邕圣祐搭了两条胳膊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睛凑过去吻他。没什么力气的吻,就像唯一支配他移动嘴唇只有重力而已。丹尼尔也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唇齿间发出“咯咯”的笑声,任邕圣祐脱力的手在他身上胡乱游走着,啤酒还被他稳稳地捏在手里。

 

“圣祐哥,你还记得自己刚刚吐过吗?”他皱着眉头把脑袋往后缩了一下。

 

“很臭吗?”邕圣祐把脑袋搁在他肩颈交接的地方,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委屈,又像是倦怠时的语气。

 

“臭得像没有厕所的伍德斯托克。”

 

他终于舍得提起嘴角来笑一下,一拳打在丹尼尔下腹部,然后被年幼的贝斯手回击在了吻在一块儿的嘴上。

 

“我们出去吧,这儿太臭了。”

 

 

02.

 

他们出场的时间被往后延了半个小时,因为暖场乐队的巡演经理说了算。尹智圣过来跟他们解释的时候险些被金在奐抵在吧台上揉圆搓扁,“暖场乐队比我们演出时间还长,而且他们还是坐飞机过来的?”

 

“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丹尼尔评价道。

 

“你们知道飞过来有多贵吗?”尹智圣叹了口气,嘴抿成一条线,“他们花的是自己的钱,懂了吧?有钱你想怎么红都行。没钱又不红,就得乖乖听公司的话。”

 

“会红的,我们。会红到你跪下来哭着求我们续约。”金在奐扬起下巴来向尹智圣示威。被满脸嫌弃的巡演经理一手捏起一边脸颊肉,“哎哟哎哟,行啊臭小子,你只要红得起来我就跪得下去。”

 

邕圣祐枕在丹尼尔腿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叹了口气。

 

稀落的人群投来的陌生目光中,演出开始了。

 

丹尼尔站在舞台另一侧,露出一对结实臂膀的白色背心被扎在腰间的花衬衫里,紧身牛仔的破洞一路撕到大腿上。孩子一样清纯的脸上画了浓妆,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凶悍。

 

他在第一首歌开始之前转身面向自己,挑了挑眉毛。邕圣祐实在很难不迷恋他等自己发号施令的样子,哪怕这种样子只停留了几秒钟。他右手拇指抵在电贝斯面板上,那把黑金色脖颈修长的Fender,食指和中指以蠢蠢欲动的姿势架在拾音器附近,手臂上的青筋和琴弦在隔了一道烟雾的模糊视野里横竖交错。梳上去的额发下他两眼眯起来紧盯自己,歪歪头表示他已经准备好了。他明明几个小时前已经吐得浑身卸了力。但一旦他坐在鼓凳上,身处极度紧张的时刻,被燃烧殆尽的欲望重燃起熊熊大火,他兴奋得几乎快要勃起。邕圣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两手举起鼓槌。

 

交叉的鼓槌在半空漂浮的舞台烟雾中敲出一二三四声,丹尼尔的食指拨出头一个低音,金在奐捏紧拨片,嘴唇碰在立麦上。

 

如此,在北欧,在毫无防备的公众注视下,荧光塑料手枪的枪膛中射出了第一发子弹。

 

 

03.

 

演出结束后的after party是被酒精和身体摩擦支配的名利场。

 

金在奐被一群女孩儿围住,站在桌子上滑稽地跳着舞,丹尼尔形容在奐跳舞是魔鬼的步伐,但那不重要,女孩儿们喜欢看。她们只需要一句“歌都是我写的”就能对他着迷,金在奐有这个本事。

 

尹智圣在吧台跟暖场乐队的经理吹嘘着乐队名的来源,强行和政权与天真的反抗精神挂钩。但只有尹智圣不知道的事实是,“荧光塑料手枪”这名字其实是乐队成立之初第一次跟他约见谈合同时临时起的。那会儿金在奐已经醉得舌头都捋不直了,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金在奐随口念着马路对面的俱乐部,拼拼凑凑把尹智圣应付了过去。第二天清醒过来,喝断片儿的主唱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给乐队起了个什么名字,直到尹智圣带着合同找到了他们三个排练的地下室,把乐队LOGO拍在他们面前。

 

那是把货真价实的玩具手枪,荧光塑料,扣下扳机枪口便能喷出一条细细的水柱。

 

邕圣祐跟面前浑身上下穿了孔的男孩儿聊了几句,目光不停往丹尼尔的方向瞥着。他对面站的是今天跟他们一路从汉堡坐到奥登塞的女孩儿,肩上还披着自己那件皮夹克,那下面是一身嬉皮打扮。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了,近到邕圣祐已经听不清自己眼前的女孩儿在跟自己说什么,近到他脑袋里只有冲过去打断他们的冲动。

 

他的确这样做了,他回头跟男孩儿道了声抱歉,在丹尼尔再度凑到她耳边说话的时候端着杯啤酒凑了过去。他拉着丹尼尔的小拇指一路把他拽出人群的时候,女孩儿在身后大声叫住他,想还他外套。邕圣祐酒精上了头,朝她的方向摆了摆手,只穿着衬衫就拉着丹尼尔站在了酒吧门口起风的马路上。

 

“生气了?”丹尼尔逗他,“是你让她上车的不是吗?”

 

“因为她说她脚崴了,她还说她是我的粉丝。”

 

“而且她还很漂亮,很幽默。”

 

邕圣祐不置可否,耸了耸肩,“但很明显她是冲着你去的。”

 

“也许是因为你把外套给了她,让她觉得你太好钓了。”

 

“妈的,我给她外套是因为她在车上发抖。她上身只穿了件比bra大不了多少的上衣,我怕她冻死在车上。”

 

“你就不怕自己冻死在车上?”丹尼尔看了一眼四周,解开大衣用两襟把邕圣祐裹在怀里。对方挣了两下,叹了口气。

 

“你呢,你跟那个科学怪人聊什么了?”

 

“谁?”

 

“那个皮包骨头的家伙——我数过了,他嘴唇上一共穿了七个环,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想到在额头上穿孔?”

 

邕圣祐反应过来,笑了一声,“我们在聊晚上去哪儿开房。”

 

“你休想。”丹尼尔隔着风衣面料掐着他的后腰,“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他一进房间就会脱衣服,然后你会发现他那条紧身皮裤里,还有他沉甸甸的裤裆里其实全都是成包的的可卡因。他只想要钱,他甚至不会脱你衣服。”

 

“那你呢?”邕圣祐问。

 

“什么?”

 

“你沉甸甸的裤裆里都是什么?”邕圣祐问着,伸手下去摸了一把,“你会脱我衣服吗?”

 

他听见丹尼尔骂了句脏话,于是他笑着从他的风衣中抽身出来,被冷风吹得缩起了脖子。他被晕车反应,冷空气以及酒精害得头昏脑胀,但他清醒的很,站在一米以外盯着丹尼尔的眼睛看,试图从中找到他能放心依靠的桅杆。

 

 

04.

 

乐队巡演像在漆黑的海域上航行。没有名气,没有财富,来历不明。

 

他们在寒冷的陌生城市街头接吻,像在飘摇的小船上唯有抱紧彼此才不至于落水。他们在台上眼神交流,下台后匆匆忙忙地做爱,在紧凑乏味的旅程中探索前所未有的亲密关系,然后收拾行李,坐上大巴车,赶往下一站。

 

他们在利物浦的洞穴俱乐部里做致敬演出,邕圣祐因为出离兴奋而踢坏了脚鼓。他们在爱丁堡猜火车,最后被丹尼尔拉着跳上了同一辆,他们在狭窄的火车卫生间里亲热,拿奇情当浪漫。邕圣祐埋怨自己牙齿咬合不好,令人厌烦得像卫生间里无论如何也掩不上的门。丹尼尔喜欢舔他的牙齿,他说越是不完美的东西越令人在意。

 

丹尼尔的存在便是如此。他被金在奐介绍进入乐队的时候,还在另外一个乐队玩硬核金属。两年前邕圣祐开车接他去地下室排练,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跟印象中不一样的是他乖乖地坐在后座从兜里掏着软糖,放进嘴里之前还要拿到跟前看一眼软糖的模样。

 

“丹尼尔怎么样?”金在奐问他。邕圣祐想起他嚼软糖的模样低头笑了。

 

“确实很硬核。”

 

令人在意,因为总是突破认识。他软乎乎地笑起来的样子,安慰自己的样子,咬着拨片低头踩下效果器的样子,灌自己一口啤酒然后拿手背大大咧咧擦嘴的样子。像射入脑中却没能将人置于死地的子弹,像好端端的诗里令人过意不去的错别字。邕圣祐喜欢他,不只想跟他同台,还想跟他做爱。

 

在他们第一次因为新专辑发生口角的晚上,矛盾激化发展成了四肢缠斗,然后丹尼尔凑过来吻了他。从此开始一切都变了。丹尼尔会敲开他的房间门,接吻,亲热,拥抱,频繁地相互赠送高潮。他脑中飞过一阵又一阵的白热,在丹尼尔亲吻他膝盖时四肢空旷地想着,也许以前被他唤作灵魂的皆不是灵魂,而是一座已死的教学楼。

 

如他们的亲密关系一样,他们的乐队巡演开始于没有快感的兴奋,结束于没有兴奋的快感。经纪公司询问他们从独立摇滚转型做流行乐队的意向,认为这是乐队的唯一出路。正如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那样,三个人都同意了这样的转型。

 

正如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那样,第二张专辑发出后,荧光塑料手枪开始走红。他们不再需要坐大巴巡演,不再需要去到角角落落的小城市里宣传自己,场地里四处可见人们举着同乐队LOGO相似的玩具手枪,在公演场内四处喷射五颜六色的水柱。印有LOGO的T恤,包袋,热烈的合唱,频繁的商业活动,越来越壮大的演出队伍,越来越靠后的出场顺序。

 

除了尹智圣没有真的跪下来求他们续约,一切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场景都真实地发生了。

 

乐队第五张专辑发行前后,信息革命的成果开始普及,网络技术渗透进了家家户户,荧光塑料手枪解散和主唱的婚讯同时席卷了主流媒体和各大音乐论坛。乐迷失望,粉丝责难,三个人齐刷刷地消失在了公众视野,直到半年后金在奐以流行歌手身份复出。

 

金在奐个人专辑的巡回演唱会上,邕圣祐最后一次见到丹尼尔,欣慰于如今他们如何成为了平凡的人,过着顶真的生活。

 

他回忆起年轻时无数次窝在大巴车最后一排,在被暴风雨袭击的漆黑一片的海面上头疼欲裂地像在经历人生中最剧烈的晕船。一次,只有一次。他睁开眼的时候对上了前排的丹尼尔看向自己的目光,躲避不及的,是暖的,干净的,色彩鲜艳的。即使他心里明白,这发生了无数次,他坐在前排,回头偷看自己在痛苦的睡梦中挣扎,浑身上下的血管里流淌着脏水。无名小卒,是他人生航海中第一块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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